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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见禾木
王传敏
  2020-09-18&9b22p;11:02:22 浏览次数:544


2020年的夏天,注定是一个让人刻骨铭心的夏天。

自除夕夜开始防疫封闭,眼看着远山冰雪消融,眼看着杏花开桃花落春来春又去,眼看着远处田野里玉米的青纱帐渐渐升起……而我们呢,却只能闷在逼仄的斗室里,在七八个平方的面积上每天都转悠出十几公里的步数。

六月底,终于得到通知,可以外出轮休半个月。

往日的匆匆流年中,并没有觉得半个月有多金贵、多特别。经历了这高度收缩社交圈的大半年后,内心的狂喜无法形容!却看冬装今犹在,漫卷诗书喜欲狂!

半个月,十五天,三百六十个小时!自然要精打细算,做足功课,行程不能绕,景点要有代表性,能多转一个地方就多转一个,尽可能把这十五天的每一分钟都用到极致,决不能从指缝里白白流走。

第一个旅游目标就是阿勒泰的喀纳斯。

去喀纳斯,必经的一站就是布尔津。布尔津是一个边陲小城,位于布尔津河与额尔齐斯河的交汇处。在我的人生游历收获中有个发现——凡是地名中带有一个“津”字的,都与渡口码头有关,与水运有关。农业时代的交通,陆路车马载重有限,舟楫水运成本低,且中国的河流纵横交汇,让水运天然成为最佳交通选择。因为水运,带动了河流两岸城市的繁华,每条大江大河,两岸都会有诸多耳熟能详的城市,存留在唐诗里,闪烁在宋词里,传唱在元曲中。“朝辞白帝彩云间,千里江陵一日还”是李白的豪情之旅,“即从巴峡穿巫峡,便下襄阳向洛阳”是杜甫的返乡之路,“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是奉旨填词的柳三变的苦旅。

名字里有了“津”字,再也躲不了那点点波光帆影。比如镇江的西津古渡,栖身在大运河与扬子江交汇处,与扬州隔江相望,京口瓜洲,盈盈一水,浮起江上往来舟楫,求名者求利者都要在此驻足,领数朝繁华于一身,其政治军事经济文化地位盛极一时;再如京畿重镇天津,海运和漕运功能兼而有之,拱卫京师,与帝京唇齿相依;此外还有河南的孟津等。

 “十年河东,十年河西。”如今,随着现代交通工具的兴盛,水运渐渐式微。许多曾经繁华一时的古渡城郭渐渐繁花落尽,沦为落寞的贵族。布尔津就是这样一位留有水运文化贵族血统的城镇。

当年,富蕴县可可托海的矿产,在布尔津装上船,顺流而下,驶向远方,为当地人换来令人艳羡不已的财富。如今的可可托海,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矿坑和砂石裸露的地表。森林没有了,矿脉贫瘠了,只有“可可托海”这个名字留下了。可可托海,在哈萨克语里是“绿色的丛林”,蒙古语将其称作“蓝色的港湾”。后人可凭此想象数百年前的那片林海,发一声长叹。

我虽然在七八年前来过布尔津,但今天的布尔津已经焕然一新,不再有往日印象。街道两旁,都打扫得干干净净,建筑多保有俄罗斯的建筑风格,宗教内容的浮雕,色彩艳丽的屋瓦砖墙,高耸的屋顶,彩色玻璃镶嵌的天窗,让我一时间顿生置身异域的错觉。

在布尔津风情街尽头,临近文化馆广场,有一家旧仓库改造出来的图书馆,布置得闲适典雅,散发着浓郁的书香味。

书店的主人叫康剑,六十年代生人,出生在江苏睢宁县,六岁时随父母来到布尔津,标准的疆二代。他最初的工作是一名护林员,常年行走在阿勒泰山的深山老林中,对这一带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,如数家珍。今天,这位当年的护林员已经成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了,在书架上有他的著作——《喀纳斯湖》。

这本书,我自然要收入我的藏书柜。这是我多年不变的习惯,每到一处陌生去处,必须要狂扫一下地方方志类的书籍。在这家书店,还看到了李娟的书。李娟是阿勒泰本土成长起来的一位青年女作家,文笔干净自然,宛如山间清泉、原上野花、清水芙蓉,就像阿勒泰的牧民一样,简单朴实。挑选了二三十本书,统统打包,邮寄回警校。将来回味新疆,回味阿勒泰,就靠它们了。

巧得很,当天图书馆里的两位义工老人,一攀谈,就有江苏乡音扑面而来,原来是家乡人!一位来自南通海安,一位来自泰州靖江。闻听我也是江苏人,从南京来,格外热情,帮我把书仔仔细细地登记、打包。

我住的酒店名字很有文艺范,叫“小城故事”。在酒店房间里有一幅画,非常吸引人:

白桦林旁,三两处木屋,炊烟袅袅,白雪皑皑,冰雪覆盖下的河流蜿蜒,雾凇挂满了枝条……落款处是“阿勒泰即景·禾木”。禾木?阿勒泰?躺在宾馆闲来无事,翻翻康剑的书,再上网搜索一下,才知道,禾木是喀纳斯大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,是新近网红追捧打卡的景点。全中国共有少数民族图瓦族人约两千多人,近三分之一住在禾木村,其余的在喀纳斯村和白哈巴村。

第二天出发时,朋友问,直奔喀纳斯湖?我说,朝着喀纳斯方向走,此行不看喀纳斯湖,看禾木。

山路起起伏伏、曲曲弯弯,海拔不断升高,触目所及,已经不再是山脚下的河滩草原,而是高山草甸。上车时的T恤衫已经换成了冲锋衣的抓绒内衫,饶是如此装束,下车拍照时还冻得哆哆嗦嗦,这可是夏天啊!气温变化得如此不讲理!出发时接到南京朋友的电话,抱怨说到处都是热浪滚滚,又是梅雨季节,整个一个烧烤加水煮模式。接电话时我都没敢嘚瑟,说阿勒泰这里楚楚动人的气温。

在一处三叉路口,赫然出现一块指示路牌:向左,喀纳斯湖;向右,禾木。

向右,继续!路走到了尽头,就到了禾木。

禾木坐落在群山之中,想象中的“桃花源”大概就是这个模样。山丘起伏,野花如锦,屋舍俨然,河流淙淙,白桦亭亭,白色的毡房,惬意的牛羊,骑马放牧的牧民悠闲地甩着鞭子,女主人不紧不慢地拎着挤奶的铁桶,回毡房熬奶茶,牧羊犬摇着尾巴跟在主人后面,奔跑在野花丛中……

一条大路将禾木村分成两块:

低矮陈旧的木屋群落,是老村,居住着当地土著图瓦族人。

改造出新,设施齐备的,是新村,是禾木村开发的旅游民宿。

新村靠近禾木河,禾木河流水溅溅,春季冰雪消融时,河流泛滥,流水带着泥土,浑浊不堪;夏天时遇雨则涨,天晴则缓,但因为激荡的河水不停裹挟着石头在碰撞、打磨,所以河水泛着牛奶般的乳白;秋季河水最清,雪线在一天一天向山下走,牛羊也缓缓地朝冬牧场流动,河流瘦了,水缓了,清冽见底;冬天?冬天看不见河流,河床铺上了厚厚的雪被,只有借助桥和岸边的树,才可以依稀辨别出河流的走向。

禾木的一年四季风景各异。春夏秋的过渡似乎无痕,唯有阿勒泰的白桦林知道,牧场的牛羊知道,禾木河知道。

由于人烟稀少,没有污染,这里的空气清新得有些醉人,做几个深呼吸,浑身每一个毛孔都会随着呼吸的节奏翕张起来,周体通泰。夜幕降临,河汉耿耿,璀璨闪耀,星星在天,松风低吟,你只管裹紧大衣,身心放松,躺在草丛里,做一个浪里浪荡六亲不认的观星人,和每一个你熟悉或不熟悉的星星进行一次心灵对话。这个时候,你突然想起的,不再是身边的人、眼前的事,而是遗忘多年的童年,或者是无边无垠的未来去处。

这个时候,设若再有明月渐出东山,素月分辉,山月共影,纵然没有宋人张孝祥所说的扁舟一叶泛舟沧浪,于那琼田三万亩上扣舷独啸,孤光自照,却也不缺银河横空,斗转星移,配着莽苍苍的山野和连绵起伏的草原做底色,更能让人表里澄澈,肝胆冰雪,一吟一啸,俨如金庸笔下的江湖侠客荒野夜行。日月经天,岁月悠悠,此间妙处,难与君说。

在禾木村,你可以带着相机,来个郊野信步。白桦林里转一转,半山腰的高台草原上走一走,俯瞰禾木村,也可以到木屋酒吧里小酌两杯,听听那些听不懂的哈萨克语歌曲,再不然,你可以靠在河边休闲椅子上翻一本闲书,做个闲人。

当然,走马独秀峰也是不错的主意。据当地人介绍,独秀峰是造物主经营山川河流之后剩下的最后一抔土,就像女娲补天剩下的最后一块石头,那块石头成了《红楼梦》里的通灵宝玉,这最后一抔土就被随手丢在了禾木村。“独秀峰”翻译成图瓦语是“波什达”,而在哈萨克语中则称其为“苏鲁乔克”,又叫“美丽峰”。

我选择的住所是河边一个小木屋,大概是受疫情影响,价格不高,一晚上三百多元。盛夏的晚上,太阳落山后,禾木村在山风的吹拂下,温度很快降了下来,没有一件厚外套,你根本都不能在外面久坐。夜里枕着汤汤的流水声,很快入梦。梦里野花芬芳,梦里脚步轻盈,梦里翻越山岗。纵使你腰缠万贯,抑或你富可敌国,也买不来禾木赠予你的这样一个宁静而美好的夜晚,一个踏实放松的甜梦。

我结识了一位哈萨克朋友,名字叫赛力克,能说不太流利的汉语,但不会写字。我很好奇他靠什么维持生活,地租出去了,家里有三个孩子,老婆也没有工作,就在家带孩子。他对我说:“我嘛,就会放放马,有朋友来买马,都会找我,我说这马好嘛,他们就会买了。”赛力克懂马,是哈萨克族中的伯乐,因为对马的这种感情,尽管哈萨克人吃马肉,但他从不参与。

夏天的禾木已经从骨子里统摄和征服了我,让我一下子喜欢上这里的山山水水、花花草草,这还不够,哈萨克族的朋友告诉我,其实,冬天的禾木也很美!

在哈萨克朋友的讲述里,我已经在脑海里摩画冬日里禾木小村的模样了——

大雪封山,千山鸟藏,野径无人,禾木开始沉睡了,如童话里的睡美人,河流在厚厚的冰盖下浅浅地流淌,太阳每天也是蹑手蹑脚地光顾一下,脚步匆匆,来了就走。这个时候,再来禾木盘桓几日,住在河边的木屋里,围在炉火旁,听图瓦族人讲那些围猎放牧的故事,或者翻上两页书,困了就着靠枕就打着盹,或者是裹着厚厚的棉衣,走出门,呼吸一下山野间清冽的风,若能如此,夫复何求?

北疆的冬天很长,大雪封山,断了交通,咋办?他的回答很简单,有马料嘛,有肉嘛,有柴嘛,就行了嘛。我开始还没有理解过来,后来恍然大悟——马有草料,人有肉吃,取暖有柴火,冬天不就这样简单嘛,要那么复杂干吗?心里想得不多,脸上的笑容就会自然而满足。

从禾木回来,我就在回味,原本珍贵的假期之旅,我只计划去喀纳斯,后来为什么却会遇见禾木?在禾木逗留了两天之多?仅仅是一次偶遇,还是“性本爱丘山,复得归自然”?

如果不是因为李娟的一本书,我不会无端向往阿勒泰;如果不是因为宾馆里的那幅画,我也许就会与禾木失之交臂。江山本无意,幸有讲述人。天下美景何其之多,如果没有文化人的描画和深情诉说,我们怎么会产生对远方的向往和期待?如果没有远方?又怎么会有诗的喷涌?

无论是喀纳斯还是禾木,如果你只是急匆匆地赶路,图个到此一游的经历,你是无法体会到阿勒泰的大美。只有停下脚步,放松身心,住上几天,哪怕就是一个夜晚,看看黄昏日落和清晨云雾翻腾下的草原、林海、河流,你才会真正地走入阿勒泰这个世界,体会到她无处不在的壮观。

今天,当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早已经结束了短暂而可贵的假期,又回到工作岗位。修整的闲暇,似乎已经让身体和灵魂重启一次,内心里再次充盈的,是愉悦的感受和慢慢的能量。我自然明白,这是那个阿勒泰大山深处的禾木小村给我带来的。

我的朋友,或许在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,你还忙碌在城市钢筋水泥森林里,行走在滚滚红尘之中。晨曦不再是“鸡鸣天欲曙”,流年不再是“红了樱桃绿了芭蕉”,夜晚不再是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”,时间只是我们腕上分针秒针周而复始的转动,流年只是年初的计划和年终的总结,夜晚也只是把日光换成了灯光。难道,这就是我们全部的生活?

我的朋友,为什么不能拿出三五天,给自己放一个小假,到远方的田野山川感受一下?

看看星空,闻闻花草香,吹点山风,牛羊在山,白云在天,流水在渊,喝点奶酒,就算是醉了在草地上打个滚,也没有人笑你顽皮笑你癫。

偷得浮生半日闲,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,纵使你去的方向不是禾木,那又何妨?


——初稿于2020年7月22日,改于2020年9月17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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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栏目上篇: 【陈文亚】有“感”而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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